苏轼《赠刘景文》：最是橙黄橘绿时

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杜甫在秋天里登高，看到的是落木萧萧；刘禹锡在秋天里抬头，看到的是一鹤排云。到了深秋初冬，荷花谢了，菊花也残了，苏轼却说：一年里最好的风景，就在此刻。

这首诗是写给一位老朋友的。28 个字，前两句写景，后两句写的是对朋友的劝勉。

写作背景

宋哲宗元祐五年（1090 年），苏轼 54 岁，在杭州做知州。这是他第二次来杭州，离乌台诗案、贬谪黄州已经过去十年，他刚从朝廷的党争里抽身出来，主动要求外放。在杭州这两年，他疏浚西湖，筑起了后来叫”苏堤”的长堤。

刘景文，名季孙，当时任两浙兵马都监，驻在杭州。他是北宋名将刘平的儿子，刘平在与西夏的战争中兵败被俘，死于西夏。刘景文出身将门，能诗善文，为人豪爽，但仕途一直不得意，到这时已经 58 岁，仍然只是个小官。

苏轼很赏识他，称他是”慷慨奇士”，还专门上书朝廷推荐他。两人常在一起饮酒唱和，这首诗就是苏轼送给他的。

逐句讲解

第一句：荷尽已无擎雨盖

• 荷尽：荷花已经凋谢干净。
• 擎（qíng）：举，托起。
• 擎雨盖：荷叶又大又圆，像一把举起来挡雨的伞。”盖”是古代车上的伞盖。

这一句写的是彻底的消逝。”尽”和”已无”连用，说得很决绝：夏天那满池的荷叶，现在一片都没有了。

第二句：菊残犹有傲霜枝

• 菊残：菊花也凋残了，花瓣已经落了。
• 犹有：还有，仍然有。
• 傲霜枝：不怕霜冻、挺立在寒风里的枝干。

这一句和上一句对仗：荷对菊，尽对残，已无对犹有，擎雨盖对傲霜枝。

关键在”已无”和”犹有”。荷是什么都没剩下，菊虽然花残了，枝还挺着。花是外在的美，会谢；枝是内在的骨气，留得住。

这枝傲霜的菊，就是苏轼眼里的刘景文：年近六十，功名无成，但风骨还在。

第三句：一年好景君须记

• 君：您，指刘景文。
• 须记：一定要记住。

前两句写景，这一句忽然转向朋友，口气像是叮嘱。为什么要特意记住？因为接下来要说的，是一般人不会当作好景的时节。

第四句：最是橙黄橘绿时

• 橙黄橘绿：橙子已经黄了，橘子还青绿着，正是深秋到初冬、果实成熟的时候。

荷尽菊残，按常理是万物凋零，苏轼却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的风景。春天有花，但只是开花；到了这时，果实挂满枝头，金黄青绿，是一年的收获。

花开得早的不一定最好，结出果实的才是。这句话说的是景，也是人：人到晚年，并非只剩凋零，恰恰是最成熟、最有收获的时候。对一个 58 岁、仕途坎坷的朋友来说，这是最体贴的鼓励。

与韩愈《早春》对照

韩愈有一首写给朋友张籍的诗：

天街小雨润如酥，草色遥看近却无。
最是一年春好处，绝胜烟柳满皇都。

两首诗结构非常像：都写给朋友，都用”最是”点出一年中最好的时节，而且选的都不是人们公认的好景。

	韩愈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	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写给谁	朋友张籍	朋友刘景文
季节	早春	深秋初冬
最好的景	草色遥看近却无	橙黄橘绿
不如的景	烟柳满皇都（暮春）	荷花满池（盛夏）
好在哪里	刚刚萌发的生机	已经成熟的收获

韩愈看重的是开始，苏轼看重的是结果。一个写春之初，一个写秋之末，都在别人不留意的时候，发现了最好的东西。

苏轼的眼光

这首诗最能看出苏轼的地方，是他总能在别人看到衰败的地方，看到别的东西。

被贬黄州，他写”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；后来被贬到更远的惠州，他写”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”；最后被贬到海南儋州，他说”九死南荒吾不恨，兹游奇绝冠平生”。

一般人逢秋悲秋，刘禹锡偏要说秋好，苏轼走得更远：秋尽了，冬快来了，他仍然说这是最好的时候。这不是自我安慰，而是一种眼光：每个时节都有它的好，看你能不能看见。

可惜刘景文两年后就去世了，苏轼推荐的官职也没能让他施展多少抱负。但这首诗留下来了。九百多年后，每到橙黄橘绿的时候，还有人会想起它。

秋天快过完了，今天的街上，橘子应该正青黄相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