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《秋词》：我言秋日胜春朝

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
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

自宋玉写下”悲哉，秋之为气也”，悲秋就成了中国诗歌的老传统，杜甫的《登高》是这个传统里的高峰。刘禹锡偏偏唱了反调：别人都说秋天寂寥，我说秋天比春天还好。

短短 28 个字，第一句摆出千百年来的成见，第二句就把它推翻了。而写这首诗的时候，刘禹锡正处在一生中最失意的时候。

写作背景

唐顺宗永贞元年（805 年），王叔文、王伾主持改革，史称”永贞革新”。33 岁的刘禹锡和柳宗元都是其中的骨干。改革只持续了一百多天，顺宗退位，宪宗即位，革新派全部遭到清算：二王一死一贬，刘禹锡、柳宗元等八人被贬为远州司马，史称”二王八司马”。

刘禹锡被贬到朗州（今湖南常德）做司马，一待就是十年。司马是个闲职，名义上是官，实际上跟流放差不多。《秋词》就写于这段时间。

一个刚从朝廷跌落、前途渺茫的人，按常理最该悲秋。他写出来的却是”秋日胜春朝”。

逐句讲解

第一句：自古逢秋悲寂寥

• 自古：从古到今，指的是整个悲秋传统。
• 逢秋：每到秋天。
• 悲寂寥：为秋天的冷落萧条而悲伤。

这一句先承认事实：古往今来的文人，一到秋天就伤感。宋玉、潘岳、杜甫……这是一个很长的名单。诗人没有否认这个传统，而是先把它郑重地摆出来，好让下一句的反驳更有力量。

第二句：我言秋日胜春朝

• 我言：我却说。”我”字和上句的”自古”对立：一边是千百年的众人，一边是一个人。
• 春朝：春天的早晨，泛指春天。

春天在诗歌里一向是最美好的季节，说秋天”胜”过春天，是把公认最差的和公认最好的放在一起比，而且判秋天赢。

这一句语气很平，几乎是大白话，但分量极重。一个被贬的人敢说”我言”，靠的不是辞藻，而是底气。

第三句：晴空一鹤排云上

前两句是议论，这一句给出画面，作为证据。

• 晴空：秋天天高气爽，天空格外晴朗。这正是秋天胜过春天的地方：春天多雨多雾，秋天才有这样澄澈的天。
• 一鹤：只有一只。孤鹤本来容易写成孤独，在这里却是孤高、不随群。
• 排云上：推开云层，直冲上去。”排”字极有力，不是飘上去，而是冲开阻碍上去。

这只鹤很明显就是诗人自己：处境孤独，但志向不改，还要往上飞。

第四句：便引诗情到碧霄

• 便：就，紧接着。
• 引：牵引，带领。鹤在前，心在后，一路被带着往上走。
• 诗情：字面是作诗的兴致，即”诗兴大发”的诗兴；古人讲”诗言志”，这里更指诗人的情怀和心气，也就是被贬之后仍不肯消沉的豪情。
• 碧霄：青天，极高之处。

鹤飞上去，诗人的心也跟着飞上去了。前一句是眼睛看到的，这一句是心里感到的。全诗停在最高处，和《登高》停在”浊酒杯”这个最低处，正好相反。

其二

《秋词》原本有两首，第二首写秋景，更具体：

山明水净夜来霜，数树深红出浅黄。
试上高楼清入骨，岂如春色嗾人狂。

• 山明水净夜来霜：夜里下了霜，第二天山更明朗，水更清澈。
• 数树深红出浅黄：几棵树的深红叶子，从一片浅黄中透出来，颜色有层次。
• 清入骨：秋天的清爽一直透到骨子里。
• 嗾（sǒu）人狂：撩拨人，让人轻狂。嗾是唆使的意思。

第一首写秋天的”气”，第二首写秋天的”色”。最后一句把春天也评价了：春色让人轻狂，秋色让人清醒。刘禹锡喜欢秋天，喜欢的正是这份清醒。

与《登高》对照

杜甫《登高》和《秋词》都写秋天，都写于诗人一生的低谷，读出来却是两种人。

	《登高》	《秋词》
作者处境	晚年漂泊，百病缠身	中年被贬，前途渺茫
眼中之景	落木萧萧，长江滚滚	晴空一鹤，排云而上
视线方向	由高处往下看	由地面往上看
结尾	停在酒杯，最低处	停在碧霄，最高处
基调	沉郁	昂扬

不必分出高下。杜甫是看清了苦难，仍然站着；刘禹锡是看清了苦难，还要往上飞。前者是承受，后者是不服。

诗豪：一生都在唱反调

《秋词》不是刘禹锡一时的强颜欢笑，这种不服输贯穿了他一生。

元和十年（815 年），他被召回长安，游玄都观，写下”玄都观里桃千树，尽是刘郎去后栽”，讽刺满朝新贵都是自己被贬后才提拔上来的。结果因为这首诗，他又被贬到更远的连州。

十几年后他再回长安，又去玄都观，桃树已经没了，他写：”种桃道士归何处，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当年得势的人不知去了哪里，我刘禹锡又回来了。

前后被贬二十三年，他在扬州遇到白居易，白居易为他抱不平，他回赠：”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自己是沉船、病树，世界照样千帆竞发、万木逢春，他不怨，反而看到了生机。

白居易称他为”诗豪”。豪，不是豪放，是豪气：处境再坏，也不肯低头。

所以读《秋词》，读的不只是一首咏秋诗，而是一种态度：季节不由人选，怎么看它，由自己选。

深秋了，天正高，不妨抬头看看。